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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开明同镇江山是怎样结交的,他的老母和孙儿又缘何曾落难在刘家?这得从日本鬼子占领哈尔滨的前夜说起:
薛家店是哈尔滨市郊的一个大屯子,有上百户人家,大粮户也多,所以常遭土匪“砸窑”(行抢)。张家大院主人张开明,这名字沒白叫,是这一带被公认的开明乡绅。房有百间,地置千亩,骡马成群,家大业大。这个大院建于一九零四年前后,正是日俄在争夺东三省归属权的时候,为防外寇和土匪行抢,张家才建起这座高墙大院。张家不论男女老少,人人会使枪,弹弹不虚发。
一天,一股绺子(胡子)探知张家“油水大”,想砸这个“红窖”(有枪炮的窖)。当这股绺子把人马压到张家大院附近时,大当家的犯了寻思:听说张财主无论在官场上下,黑白两道,都交得通维得广。如此看来,砸一个不如交一个。大当家的想到这,发现炮台的枪眼闪着亮,这是枪嘴反射的光,断定这里早有戒备。他眼珠一转,跟二当家的说了些什么,便单人匹马来到高墙之下,一勒缰绳,马在大门口转了一个圈。这时,从院内走出一人,年约五旬开外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结结实实;方脸大耳,朗目如星,慈眉善面,须髯飘胸。此人对来者笑道:“达摩老祖威风!哪阵香风送架杆(匪头称架杆)光临寒舍?”
那人搬鞍下马,抱拳道:“过奖,过奖!久闻张财主‘缘子好’(黑话:人缘好),名声远播,特来拜会!”
“言重了!天下大路万千条,还得说咱们有缘才在这碰了面。人到福至,寒门生辉。为何单人独马?咋不把弟兄们一块带来,厅上共憩,也好尽我地主之意呀!”
来人一听,此人果然了得。三言两语,不卑不亢,既透着无畏又表现一片善意。于是道:“恕我多问,贵府大门不关,小门不掩,难道您就不怕我弟兄来‘砸’吗?”
“好汉,我张某,广交天下贤良,钦佩行侠仗义的英雄豪杰。至于修墙筑堡,是因为日、俄外强,目无中华,欺压国民,方建此院。哪有我中华骨肉相残之理?”
“张爷,行得端,做得正,令人敬佩!你我初次相见,当真没有一点儿敌意?”
“好汉说话透亮,从字意上,这‘敌’,乃仇也。你我既无仇亦无怨,来者都是客,谈何‘敌意’呢?”接着张开明唤来家仆,“快快洗马添槽,好生照看!”
仆人牵走马,张接着道:“大当家的,恕我冒昧,请报尊号?”
“无名之辈,不值一提,在下镇——江——山!”
“啊呀!您就是杀富济贫,与日人不共戴天的绿林好汉镇江山!?豁亮豁亮!大当家的,外面非讲话之处,快请弟兄们进‘坷垃’(院子)。”
镇江山朝外边一挥手:“弟兄们,进‘坷垃’!”
呼啦啦二十几人牵马进了大院。镇江山道:“张兄,请给我弟兄们安排个地场。”
张马上叫家人安排房屋,备茶上点。然后一指正房道:“大当家的‘壳啦’(屋子)里请。”
镇江山一看,对方着实以礼相待,也未推辞,便随引而入。
这房屋是典型的北满设计,正房五间,一明四暗,屋是大跨间,足有两丈八,明窗亮厨。张把客人让到东屋,南面为炕,盘坐一位老太太,白发朱颜,二目有神,透着精明,老人家正哄着十几岁的曾孙在炕上玩。张开明道:“娘,这位是我刚交的朋友镇江山大当家的。”
老太太一听报的是匪号,于是道:“噢!快‘台上拐着’(炕上盘腿坐)。请‘草啃’(抽烟)。”
镇江山见老太太使了“春点”(黒话、行话),忙道:“哟!老人家‘招子打得溜道’(黑话说得好)。大娘,我弟兄突然来打扰,恕侄儿莽撞!”
“瞧你说的,要是绕门而过,我还得怪你呐!快叫人上‘牙淋’(茶)。”
张开明二人在北墙的地桌两侧分宾主落坐,面向南窗。这时小孙孙喊起来:“太奶,太奶快打大雀儿!”
“这孩子,真闹人!”
小孩一指树枝上的两只喜鹊喊:“快打,一会该飞啦!”
“这孩子不懂规矩!是贵客来了,喜鹊才登枝的,不能打!”
小孙子一听,调皮地做了个鬼脸。
镇江山看老太太腿下压着两把手枪,就知道这个家庭是何等地不好惹。
张家酒宴摆下,罗列杯盘。酒饮三巡,菜过五味。张对镇江山道:“听贤弟是辽北口音,缘何走马风尘,撇家舍业,定有缘故吧?”
镇江山叹道:“嗐!无因不起早,无难不当贼呀!自从日本鬼子占了南满铁路,便增派军队在铁路两侧扩张势力。我冯家宅院就靠近铁路,鬼子强逼我家搬离,家父与鬼子理论,鬼子辩理不过,开枪打死家父,家里人拿出快枪洋炮还击。可那里是鬼子的对手哇!在家的主仆二十几人全部遇难。当时我在宽城子(现在的长春市)念书,听信后,赶回家中一看,房屋全被烧毁,尸体满地,只有我家的一只老‘皮子’(狗)守着二十几具尸体,没被野狗分尸。我一个学生,两手空空,如何收殓得这些尸首?多亏乡亲们你出木板他献席,好歹给不幸的家人安了葬。书念不下去了,只好把耕地卖掉领着狗到处流浪。后来听说江山子(匪号)与鬼子不共戴天,我就‘挂了柱’(入了伙),决心报我冯家之仇!后来,江山子被鬼子打‘花哒啦’(打散)了,我才和几十位弟兄又挑起杆子。”
“好!有志气!就冲各位弟兄有中国人的骨气,这‘并肩子’(朋友)我交定了!来,干了这碗酒!”大家一饮而尽,张开明接着说,“既然弟兄们认我是‘并肩子’,我就得做出个朋友的样。往后弟兄们有马高镫短,缺襟少袖的时候,请找我张开明,必当竭力!”
从此以后,镇江山常单人匹马来张家探望,并与张开明结拜为弟兄。
一到数九寒冬,绺子的行动不方便了,按惯例暂时要“拉账分手”(把钱分了,各找地方猫冬)。有的人去伐木营子(林区)干活;有的去“吃快当食”(打鱼棚子);有的去“拉帮套”(拿钱到有丈夫的女人家过冬);有的带钱回家。五花八门,反正干啥的都有。等到来年五月林密河开的时候,绺子再聚到一起。
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,日本关东军袭取奉天(即九·一八事变),这时中国驻奉天和东北各地的国民党军队(东北军)接到蒋介石不抵抗的命令,便撤退到山海关之内,使日本侵略军迅速占领了辽宁、吉林和黑龙江大部。到一九三二年一月,东三省唯一没被日军占领的,只有当时被称做“东方莫斯科”“东方小巴黎”的哈尔滨特别市。
一九三二年一月三十日,鬼子集中兵力从宽城子向北进犯,妄图攻取北滿重镇哈尔滨。这一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,日军在双城堡火车站被赵毅率领的自卫军奇袭,鬼子伤亡惨重。于是鬼子又从宽城子增调飞机、大炮和坦克。一时间哈尔滨周边局势十分紧张,自卫军和市民同仇敌忾,阻击鬼子的进犯。薛家店正是鬼子进攻哈尔滨的必经之路,所以百姓家家关门闭户。
大年三十(一九三二年二月四日),一支日军兵扎薛家店待命,准备强攻哈尔滨。鬼子看好了村西头的张家大院,想做临时休整地。张开明哪里容他这个,便同在这里猫冬的镇江山指挥家兵家将开枪向鬼子射击。鬼子久攻不下,死伤遍地,张开明和镇江山在墻头高喊痛快!
张家妇女把过年的酒菜搬到炮台,边吃边打。由未时一直打到申时,张家老少在镇江山的指挥下,真是杀红了眼,张开明把狐狸皮帽子一丢,敞开前胸,那股杀敌不怕死的劲,鼓舞着家兵的斗志。
气急败坏的鬼子,调来小钢炮开始轰门,几炮后,大门被穿透了几个洞。镇江山一看不好,忙对张喊:“大哥,鬼子的火力太猛,赶快带家人‘扯活’(逃跑)了吧!我在这‘顶’着!”
“撤不了啦,‘水没脖了’(被包围了)!”
镇江山喊:“快,快把老太太和孙小子藏起来,怎么也得给张家留条后哇!”
张开明一听,急忙跑到正房,一看孙小子猫在墻角,老太太早把窗扇打开了,双手拿枪,准备向冲进大门的鬼子射击。
“娘!快和小超躲躲吧!”
“你甭管我,把子弹簸箩给我。有我‘顶’着,小鬼子休想从大门进来一个!”
小志超一见爷爷进来了,央求道:“爷,快给我一把‘家伙’,我‘撂倒’他几个!”
“不行,“柴禾”(子弹)不夠用了!”张开明又急忙对母亲说,“娘,带小超躲躲吧?”
“躲啥?躲是个死,拼也是个死。杀一个夠本,多了算赚的!”
“娘,听儿一句吧,咱张家可得留条后哇!”
老太太一听这话,放下枪,把小超搂在怀里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娘,事不宜迟呀,快藏后院的地窖里!”
三人急忙来到后院,打开窖门,让祖孙二人下到窖里,张开明把窖门盖好,留了气眼,培上雪。含着泪回到炮台。
鬼子久攻不下,便加强了炮轰。张家大院的墻倒了,炮台塌了,伤亡惨重。就在这时,日军突然接到命令,停下这里的战斗,马上向哈尔滨进发。
日军丢下被打死的鬼子走了,张家大院一片碎砖破瓦,尸体满地,目不忍睹。除了张开明、镇江山和几个仆人外,其余男女老少全部遇难。
张开明等人把地窖的祖孙搀出,又把亲人的尸体放入地窖摆好,掩好窖门,又培上厚厚的雪。镇江山道:“大哥舍了这个家吧!鬼子死了上百号,他决不能善罢甘休,快“扯活”吧!”
张开明含泪环顾了几代人辛辛苦苦置下的家业,全毀在鬼子的炮火中。他大叫一声:“我张开明不报此仇,誓不甘休!”
说罢对幸存的仆人说:“我张开明不能这样弃你们而去,我要把千亩良田分给活着的和遇难者的家人们,现把地契交给你们,并拜托诸位安抚好不幸者的家属。鬼子不灭,这个家难回啦!各位好自为之吧!”
张开明带上金银细软,同镇江山一行四人纫镫上马,忍痛而去,消失在大年三十的寒夜里……
大年初一(一九三二年二月五日)鬼子攻占了哈尔滨,下午三时许,鬼子列成二十人的方队在街上示威,至此东北三省全部沦陷。
张开明同镇江山和祖孙共四人,连夜逃到松花江北岸的妹妹家暂住下来。后来听说日本人扬言要抓张家活着的三口。张开明一看大事不好,便同镇江山商量,决定入伙,要跟鬼子斗到底。可老母和孙孙咋办呢?觉得住在亲戚家不把握,鬼子会顺藤摸瓜找到这里。思来想去,张开明决定将祖孙委托给忘年交——德兴东油坊的掌柜刘福生。
提起刘、张两家的关系,早在光绪末年,刘的父亲刘万胜与张开明结为盟兄弟。刘万胜去世后,刘福生一直把张开明当亲叔对待。民国元年,也就是宣统退位那年(一九一一年),刘从一个学徒的熬到了永升源粮栈的二柜,赶巧大掌柜要去牡丹江发展,想把永升源粮栈出兑。刘有心兑下,可他把房、地都卖掉也凑不足兑下永升源的钱。他想求助于大财主张开明,于是骑上刚刚从赛马协会买来的西伯力亚奥尔洛夫斯基种马,来到薛家店的张家大院,马见来到生地,扬头咴咴一叫,腔腹共鸣,惊动了嗜马成癖的张开明,急忙来到院中,高声道:“好马好马!哪位贵客驾临?”
仆人忙报:“是永升源刘二柜驾到。”
“快请!”
张眼珠不错地端详这匹枣红马,白头囟儿,四个白蹄,宽裆细腰,眼明耳尖,毛管唰亮。于是赞道:“真是宝马啊!”
“盟叔可好!侄儿前来探望!”
“不必多礼,贤侄,何时得到的这驾宝骑?”
“这是从赛马场买来的淘汰种马。”
“多大牙口?”
“二十岁了。”
“贤侄上点心,再碰上这样的好马,给盟叔弄一匹。”
“嗐!还等啥,这匹马我就送给盟叔了!我忙生意,也沒功夫遛它。”
“那哪儿成呀?你屁股还沒把鞍子焐热就给我啦?”
“孝敬您还不应该吗!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花多少钱?”
“盟叔,您咋还提钱呀?这‘盟’字您若是不要,我拿钱就走,咋样?”
“世代之交,怎么不要这‘盟’字呢?”
这时就听屋里喊:“开明啊!你这人可也怪,客人来了,咋还在当
院唠嗑呢?还不快请进屋!”
张开明光顾看马了,把这茬给忘了,忙回话:“娘,我听见了!”
刘进了屋,拜见了奶奶后,二人到隔壁谈话去了。
爷俩谈完马,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。摆上酒菜,张问:“贤侄,这回下乡是找盟叔有啥事吧?”
“侄儿还真有一事,求盟叔作主。”
“啥事儿难住啦?快说!”
“永升源粮栈大掌柜的要去牡丹江做生意,想出兑永升源,您说咱该兑不?”
“兑呀!做生意的哪有不想当头柜的呢?”
“粮栈的大院加上制米设备,还有些余料总共出兑八百银元,我能筹到四百五拾块,还差不到一半。盟叔与永升源傅大掌柜交情甚厚,想请您给说个情,担个保,宽限我一年半载把钱付齐,您看行不?”
“还差三百五……不就是三百五十块大洋吗?咱不欠他的那份情,我给你拿。只要你不给盟叔丟面子就行!”
“谢盟叔!”
“说谢就外了!想当初你爹主管三十二屯时,是名振一方的好乡官,可你爹沒嫌弃我张开明,与我栽香结拜,拉扯我几十年,渐渐有了这个家业。虽然你爹乘鹤仙去,可盟义尚存!前人开路后人随嘛,刘、张两家不论世态如何,也要守盟奉义,代代传承啊!贤侄你这是干正业,当叔的能袖手旁观吗?”
“谢盟叔器重,侄儿定以企兴业达来奉报!”
“我等着!”
饭后刘起身告辞,执意把奧尔洛夫斯基种马留下,张也以良驹回赠。后来这匹马与蒙古良种马交配,产下与此马毛色一样的儿马驹,取名雪里红。张开明亲训这匹马驹,一打手势马就知起、卧、走、停。吹不同的口哨马就知主人要干什么。张开明整日手不离缰,有时午觉都睡在马厩里。良马比君子,后来雪里红几次险境救主,这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单说刘兑下了永升源,改名为德兴东粮栈。三年后德兴东有了发迹,从德国购进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水压式榨油机,又兼营起油坊。
正因为刘、张两家有这样深厚的交情,张家有了难,在走投无路之时,张开明才把母亲和独苗孙子托庇于德兴东刘掌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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